今天,在我们的周围,存在着一种由不断增长的物、服务和物质财富所构成的惊人的消费和丰盛现象。它构成了人类自然环境中的一种根本变化。恰当地说,富裕的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受到人的包围,而是受到物(OBJETS)*[1]的包围。

[1]*鲍德里亚在此书的写作中,有三种不同的文本词句建构:一是通常出现的字词斜体,在译文中我们按惯例译作黑体字;二是鲍德里亚用字母首位大写强调一些词语,三是将一些字词字母全部大写表示特殊强调。对后两种情况,我们一律在汉译文本中注着重号。——译者注。

根据不断上升的统计曲线显示,从复杂的家庭组织和数十个技术奴隶,一直到“城市动产”,从通讯的整个物质机器和职业活动,一直到广告中庆祝物的常见景观,从大众传媒和未成年人崇尚的隐隐约约具有强制性的小玩意中所获得的数百万个日常信息,一直到围困我们睡梦的夜物所提供的心理剧,他们的日常交易不再是同类之间的交易,而是接受、控制财富与信息。毫无疑问,“环境”、“氛围”的概念之所以变得如此时髦,只是因为我们在其他人周围,在他们出现的时候,在他们的谈话中,实际上生活得还不够;只是因为那些从属的、引起幻觉的物带着无声的目光老生常谈,总是向我们重复着我们自己的惊人力量、潜在的富有和相互之间老死不相往来的状况。正如狼孩因为跟狼生活在一起而变成了狼一样,我们自己也慢慢地变成了官能性的人了。我们生活在物的时代:我是说,我们根据它们的节奏和不断替代的现实而生活着。在以往的所有文明中,能够在一代一代人之后存在下来的是物,是经久不衰的工具或建筑物,而今天,看到物的产生、完善与消亡的却是我们自己。

物既非动物也非植物,但是它给人一种大量繁衍的植物和热带丛林的感觉。现代新野人很难从中找到文明的影子。

这种由人而产生的动植物,像可恶的科幻小说中的场景一样,反过来包围人、围困人。我们必须尽快如实地把所见到的和所体验到的描述出来——千万不要忘记在奢华与丰盛之中,它是人类活动的产物。制约它的不是自然生态规律,而是价值交换规律。

“在伦敦最繁华的街道,商店一家紧挨一家,在没有目光的玻璃眼睛背后,陈列着世界上的各种财富;印度的披肩、美国的左、中国的瓷器、巴黎的胸衣、俄罗斯的皮衣和热带地区的香料。但是在所有这些来自众多国家的商品正面,都挂着冷冰冰的白色标签,上面刻有阿拉伯数字,数字后面是简练的字母L,s,d,(英镑、先令、便士)。这就是商品在流通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形象。”(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

堆积、丰盛显然是给人印象最深的描写特征。大商店里琳琅满目的罐头食品、服装、食品和烹饪材料,可视为丰盛的基本景观和几何区。

在所有的街道上,堆积着商品的橱窗光芒四射(最常见的材料就是灯光,如果没有它,商店就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肉店的货架以及举办的食品与服装的节日,无不令人垂涎欲滴。在堆积之中,还有产品总和之外的东西:显而易见的过剩,对稀有之物神奇而决定性的否定,以及科卡尼地区对奢华物质的狂妄自负。我们的市场,我们的商业动脉,我们的絮佩尔絮尼克超级商场就是这样模仿了一个被寻找回来的异常肥沃的自然:在我们的萨纳昂山谷,霓虹灯的灯光像牛奶和蜜一样在番茄沙司和塑料上流淌,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对于所有的人来说,不是不够而是太多的强烈愿望就在于此:看起来你带走了一堆摇摇欲坠的盒装牡蛎、肉、梨子或芦笋,其实你只是购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你只是买走了所有中的部分罢了。这种对消费材料、对商品的重复借代说法,釆用一个重要的集体隐喻,以及借助于其本身无节制的特点,重新恢复了赠与和戏剧性的、用之不竭的挥霍形象。这个形象即节日形象。

在丰盛的最基本的而意义最为深刻的形式——堆积之外,物以全套或整套的形式组成。几乎所有的服装、电器等都提供一系列能够相互称呼、相互对应和相互否定的不同商品。对于那些不再过多提及过剩物质,而只是提及筛选出来的、补充性的、供选择选用的以及供消费者作连锁心理反应的某个方面的商品的那个整体来说,古董商的橱窗就是贵族的奢侈模式。消费者浏览、清点着所有那些物品,并把它们作为整个类别来理解。今天,很少有物会在没有反映其背景的情况下单独地被提供出来。消费者与物的关系因而出现了变化:他不会再从特别用途上去看这个物,而是从它的全部意义上去看全套的物。洗衣机、电冰箱、洗碗机等,除了各自作为器具之外,都含有另外一层意义。

橱窗、广告、生产的商号和商标在这里起着主要作用,并强加了一种一致的集体观念,好似一条链子、一个几乎无法分离的整体,它们不再是一串简单的商品,而是一串意义,因为它们相互暗示着更复杂的高档商品,并使消费者产生一系列更为复杂的动机。显然,提供给消费者的商品绝不是杂乱无章的。在某些情况下,为了更好地诱惑消费者,它们还会模仿杂乱。不过,它们总是要想方设法打开指示性的道路,诱导人们陷入商品网中的购物冲动,并根据自身的逻辑,进行诱导、提高,直至获取最大限度的投资,达到潜在的经济极限。服装、器械以及化妆品就是这样构成商品的系列,并引起消费者对惰性的制约:他逻辑性地从一个商品走向另一个商品。他陷入了盘算商品的境地——这与产生于购买与占据丰富商品本身的眩昏根本不是一回事。

丰富与盘算的综合,就是杂货店。杂货店(或新的商业中心)实现了消费的综合活动,其中最小的活动并不是购物、玩弄物、游戏性的游荡以及兼而有之的各种可能。因此,杂货店与大商店相比,在现代消费方面更为特别。大商场里的产品大量集中,留给游戏的探索性空间较小,货架与产品的并列使得缓行更为切合实际,大商场保留着它们诞生的那个时代的东西,也就是广大百姓获得日常消费品的东西。杂货店本身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它不把同类的商品并置在一起,而是采取符号混放,把各种资料都视为全部消费符号的部分领域。

文化中心成了商业中心的组成部分。但不要以为文化被“糟蹋”,否则那就太过于简单化了。实际上,它被文化了。同时,商品(服装、杂货、餐饮等)也被文化了,因为它变成了游戏的、具有特色的物质,变成了华丽的陪衬,变成了全套消费资料中的一个成分。“一门新的生活艺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广告上写道:“时髦日常性:能够在有空调的同一个地方愉快购物,能够一次性购买到食品、用于套房和乡间住宅的材料、服装、鲜花、刚问世的小说或最新问世的小玩意,与此同时,丈夫和孩子看着一部电影或就地一同用餐,等等。”咖啡馆、电影院、书店、音乐厅、妇女的小饰物、服装,还有商业中心的其他许多东西:杂货店能够以万花筒式的方式重新把一切捕获。如果说大商店展现了商品的集市场面,那么杂货店则扮演了消费的独唱会的角色。它的整个“艺术”就在于耍弄商品符号的模糊性,在于把商品的实用的地位升华为“氛围”游戏:这是普及了的新文化,在一家上等的杂货店与一个画廊之间,以及在《花花公子》与一部《古生物学论著》之间已不再存在什么差别。杂货店向现代化方向发展,一直到能够提供“灰物质”:“销售东西本身并不令我们感兴趣,我们要在其中加点灰物质……四层楼,一个酒吧、一个舞池和几个销售点。

妇女小饰品、唱片、袖珍书、教科书——几乎无所不包。但目的不是想讨好顾客,而是真的向他们推荐‘一些东西’,一家语言实验室在三楼运作。在唱片和旧书当中,人们可以发现唤醒我们这个社会的主流的东西。严肃音乐和诠释时代的书籍。伴随着产品的就是这些‘灰物质’。因此,一家风格新颖的杂货店,会带有更多一些东西,也许是一点智慧和一点热情。”

杂货店可以变成整个一座城市:如帕尔利二号。那里建有巨大的购物中心,“艺术和娱乐与日常生活混而为一”,每个住宅群从游泳池-俱乐部向四周延伸。游泳池-俱乐部成了吸引力的中心。圆形的教堂,网球场(“这是最起码的东西”),高雅的商店,图书馆。最小的冬季运动站也采用了杂货店的这种“普遍主义”的模式:所有的活动被概括、被系统地组合并集中在“氛围”的基本概念周围。因此,菲莱思-拉-普罗迪克同时向您提供了一种整体的、多职能的组合生活:“……我们的勃朗峰,我们的云杉森林——我们的奥林匹克跑道一我们的儿童‘平台——我们的那些雕琢、磨光成艺术品的建筑——我们所呼吸的新鲜空气——我们的福罗姆(Forum)购物中心中的高雅的气氛(取代了地中海城市……从滑雪的跑道归来之后,生活就是在这里变得愉悦的。咖啡馆、餐馆、商店、溜冰场、夜总会、电影院和文化娱乐中心一起集中在福罗姆(Forum),向你提供滑雪之外的特别丰富多彩的生活)——我们的有线电视——我们的人类未来(不久,我们将被文化部划为艺术文物)。”

我们处在“消费”控制着整个生活的这样一种境地。所有的活动都以相同的组合方式束缚,满足的脉络被提前一小时一小时地勾画了出来。“环境”是总体的,被整个装上了气温调节装置,安排有序,而且具有文化氛围。这种对生活、资料、商品、服务、行为和社会关系总体的空气调节,代表着完善的“消费”阶段。其演变是从单纯的丰盛开始,经过商品连接网,到行为与时间方面的总体影响,一直到内切于未来城市的系统气氛网。杂货店、帕尔利二号或现代机场就是这类城市。

“欧洲最大的商业中心。”“春天商场、BHV、迪沃尔、普里聚尼克、郎万、费朗克父子、埃迪尔、两家电影院、一家杂货店、一家超市、絮玛和其他一百来家商店竟聚集在同一个地点!”

对于商业选择来说,从杂货店到高档时装店,两个必要的条件是:商业活力和美学感觉。人人皆知的口头禅“难看的东西不易买”在此已经过时,可能要被“环境美是生活幸福的首要条件”所代替。

三层楼的结构……围绕中心的玛伊而建,有主轴线和两层宽阔的通道。大小商店融会在一起,现代节奏与昔日的闲逛融会在一起。

这些商店的诱惑一览无余,连一个橱窗的屏障都没有。步行闲逛其中,会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惬意感。玛伊街一面朝着和平街,另一面朝着香榭丽舍大街,装饰着喷泉、矿物树、报亭、长凳,完全摆脱了季节与反常的气候个隔绝于外的空气调节系统,只要有个十三公里长的空气湿度调节罩之后,永恒的春天便长驻于此。

在那里,人们不仅能买到所有东西,从一双鞋到飞机票,能看到保险公司、电影院、银行、医务所、桥牌俱乐部和艺术展览馆,而且人们不再是时间的奴隶,和其他任何街道一样,玛伊街一周七天,日夜均可前往。

理所当然,中心为那些想使用最现代付款方式的人设立了“信用卡”。它把支票、现金……甚至是难熬的月底解放出来了……从此,如要付款,你只要出示信用卡并在发票上签字便可以了。就这么简单。你每月都会收到一张账目清单,你可以一次付清或按月支付。

舒适、美丽和效率结合在一起,帕尔利人发现了其他无政府城市拒绝他们的物质幸福条件……

在这里,我们处在作为日常生活的整个组织、完全一致的消费场所。在这里,一切都容易捕获和超越。抽象的“幸福‘的半透明性是由解决压力的唯一办法所确定的。扩大到商业中心和未来城市规模的杂货店,是每一个现实生活、每一个社会客观生活的升华物。这里废除的不仅是工作和钱,而且是季节——最终一致了的循环本身成了遥远的残迹!工作、娱乐、自然和文化,所有这些过去零零散散,在现实生活中,在古老的无政府城市里,滋生出的复杂和焦虑的东西,所有这些被分裂、相互之间无法缩减的活动——所有这一切最终被混杂、搅拌、调节并一致地展现在同一次连续的购物和消闲之中。所有这一切在时髦的两性同体的相同气氛里,最终变得无性别之分了。所有这一切最终被消化、还原为同质的粪便物(当然,确切地说,在“现金”消失的标志下,现实生活的现实粪便化以及过去一直困扰着它的社会经济矛盾的象征太明显了)——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被控制、被润滑和被消费的粪便性从今以后将不分事物,不分社会关系,到处蔓延,无所不在。

如同罗马的先贤祠,所有国家的神共存于一篇巨大的“文章”,诸说混合。我们的中心(Supei-Shopping Center)就是我们的先贤祠,我们的阎王殿。所有消费之神或恶魔,也就是说,所有的活动,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冲突以及所有以同样抽象方式废除了的季节都汇集于此。在如此统一了的生活内容里,在这篇无所不包的文摘里,不可能再有什么感觉:产生的梦幻、诗意与感觉的东西。即重大的搬迁与浓缩形式,建立在不同成分相互间有机连接基础之上的比喻和矛盾的重大意象,是不可能再存在了,相同成分的永久性替代将特立独行。不再有象征功能:在永恒的春天里,“气氛”的组合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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